已經洗腎的人,除了透析清除尿毒素,還有沒有其他方式能降低血液中的有害代謝物?近年研究開始關注腸道菌相,尤其是特定益生菌能否從尿毒素生成的源頭產生影響。本文以已接受血液透析的人體研究為主,整理每篇試驗使用的菌種、菌株編號、實際數據,以及哪些項目並沒有改善。
本文中的「腎性益生菌」是研究領域與產品類別的通稱,不是一個具有固定菌株、固定成分及確定療效的醫學處方。研究結果不能直接套用到所有市售配方。
一、腎性益生菌為什麼可能影響尿毒素?
一部分尿毒素和腸道細菌的代謝有關。例如,色胺酸可先被部分細菌轉化成吲哚,再經肝臟代謝形成硫酸吲哚酚(Indoxyl Sulfate,IS);酪胺酸相關代謝途徑則可形成硫酸對甲酚(p-Cresyl Sulfate,PCS)。腎功能下降時,這些物質的清除能力減弱,血中濃度可能累積。
IS 與 PCS 大量和血液蛋白結合,傳統血液透析的清除效率相對有限。研究人員因此嘗試改變腸道菌相,看看能否降低部分尿毒素前驅物的生成。這個腸道與腎臟的雙向關係稱為「腸腎軸」(Gut–Kidney Axis)。
但必須分清楚三種介入:益生菌是活的微生物;益生質是可被特定微生物利用的基質,例如部分膳食纖維;合生元則同時包含益生菌與益生質。統合分析有時把三者一起計算,不能直接當成「單吃益生菌」的效果。
二、各種尿毒素:哪些有人體研究支持?
| 檢驗項目 | 研究觀察 | 目前怎麼看 |
|---|---|---|
| IS(硫酸吲哚酚) | 台灣多項洗腎試驗與部分統合分析有下降結果 | 較值得持續研究,但有陰性試驗 |
| PCS(硫酸對甲酚) | 2026 年小型洗腎研究有下降;統合分析不一致 | 有正向訊號,尚未確定 |
| BUN(尿素氮) | 部分益生質研究有改善,單用益生菌結果不一 | 不能認定普遍有效 |
| 肌酸酐 | 不同研究及族群的結果不一致 | 沒有穩定降低的證據 |
| TMAO(氧化三甲胺) | 21 名洗腎患者的益生菌試驗未顯著下降 | 目前證據不足 |
| PS(硫酸苯酯) | 竹炭組與竹炭合用組曾下降 | 不能歸因於益生菌單用 |
| IAA(吲哚乙酸) | 直接人體數據有限 | 尚未建立確定效果 |
| 尿酸、血磷 | 洗腎統合分析沒有顯著改善 | 不應列為已證實效果 |
下面逐篇看原始研究,比只看「益生菌可降低尿毒素」的宣傳說法更清楚。
三、2025 年台灣 80 人試驗:Lcr35 降低 IS
這項台灣開放標籤隨機研究,納入 80 名有睡眠品質問題的血液透析患者,益生菌組與一般照護組各 40 人,追蹤 12 週。研究使用Lactobacillus casei rhamnosus Lcr35(論文原用名稱),屬於鼠李糖乳桿菌相關分類的特定菌株。Lcr35 不是泛指所有乳酸桿菌。
| 研究指標 | 補充前 | 12 週後 | 結果 |
|---|---|---|---|
| 血中 IS | 69.89 ± 31.51 μg/mL | 62.37 ± 29.84 μg/mL | 平均下降 7.52 μg/mL,約 10.8%;P<0.005 |
一般照護組沒有觀察到相同的顯著變化;益生菌組的部分睡眠品質指標也有改善。但試驗未採安慰劑雙盲設計,樣本數有限,不能據此判定長期洗腎結果或存活率會改善。研究結果指向的是這個菌株與 IS 濃度的可能關係,而不是所有尿毒素都下降。
四、2020 年台灣雙盲試驗:三菌株配方對 IS 有效,對 PCS 無顯著差異
另一項台灣試驗原先隨機分配 56 名血液透析患者,50 人完成分析,觀察六個月。研究使用的是三菌株組合,而不是單一乳桿菌:
| 菌種 | 研究菌株 |
|---|---|
| Lactococcus lactis subsp. lactis(乳酸乳球菌) | LL358 |
| Lactobacillus salivarius(唾液乳桿菌) | LS159 |
| Lactobacillus pentosus(戊糖乳桿菌) | LPE588 |
結果顯示,益生菌組的血中 IS 顯著下降;但和安慰劑組相比,PCS、BUN、部分發炎與微生物移位指標沒有顯著改善。這是典型的「某一種毒素有反應,其他毒素未必有」的人體研究。
研究只測試這三種菌株的組合,不能推定 LL358、LS159 或 LPE588 任一菌株單獨使用也會有相同效果。
五、2026 年埃及 40 人試驗:PCS 下降
2026 年一項前瞻性對照研究納入 40 名血液透析患者,益生菌組與對照組各 20 人,追蹤三個月。研究主要檢查 PCS、腸道通透性相關指標 Zonulin,以及發炎指標 hs-CRP。
| 檢測項目 | 益生菌組結果 |
|---|---|
| PCS(硫酸對甲酚) | 顯著下降,P<0.001 |
| Zonulin(腸道通透性相關指標) | 顯著下降,P<0.001 |
| hs-CRP(高敏感度 C 反應蛋白) | 顯著下降,P=0.037 |
菌株資訊:目前可核對的公開摘要沒有提供完整菌種與菌株編號,也未列出可供本文引用的完整 PCS 前後濃度,因此不能替這篇研究指定某個商品或特定菌株。Zonulin 和 hs-CRP 也不是尿毒素,而是其他研究指標。
六、2022 年印尼 60 人試驗:合生元沒有顯著降低 IS
這項雙盲隨機試驗納入 60 名有排便相關困擾的長期血液透析患者,觀察 60 天。介入配方含有Lactobacillus acidophilus(嗜酸乳桿菌)與Bifidobacterium longum(長雙歧桿菌),另含果寡糖(FOS),屬合生元研究;公開資料沒有可直接比對商品的完整菌株編號。
研究發現,和安慰劑組相比,血中 IS 沒有顯著差異(P=0.438);但便祕症狀(P=0.006)及便祕相關生活品質(P=0.001)有改善。
這代表腸胃症狀變好,不等於尿毒素一定會下降。這項陰性試驗也提醒我們,不能只引用有改善的研究。另有一項 2020 年發表的雙盲隨機試驗,納入 42 名血液透析患者,比較合生元與安慰劑。合生元組的 IS 在組內比較時反而顯著升高,但兩組之間的比較沒有顯著差異;尿素、肌酸酐等項目也沒有顯著改善。因此,不能從這篇研究推論「合生元一定會提高尿毒素」,也不能宣稱它能穩定降低 IS。
七、2018 年巴西 21 人試驗:三菌株配方未降低 TMAO
巴西研究團隊進行三個月雙盲試驗,納入 21 名血液透析患者,其中益生菌組 11 人、安慰劑組 10 人。這項研究直接檢測氧化三甲胺(Trimethylamine N-Oxide,TMAO)、膽鹼與甜菜鹼。
| 菌種 | 菌株編號 |
|---|---|
| Streptococcus thermophilus(嗜熱鏈球菌) | KB19 |
| Lactobacillus acidophilus(嗜酸乳桿菌) | KB27 |
| Bifidobacterium longum(長雙歧桿菌) | KB31 |
結果:TMAO 並未顯著下降,益生菌組的甜菜鹼反而顯著上升。這項試驗證明,不同尿毒素的代謝途徑有別,即使配方含多種菌株,也不代表對 TMAO 有確定效果。
八、2025 年喜立勝研究:合併益生菌組的 IS、TMAO 平均降幅較大
這篇台灣 2025 年發表於《PeerJ》的先導隨機試驗,使用的竹炭產品是喜立勝(CharXenPlus),並非一般未具名的活性竹炭。研究納入 46 名第三期、尚未洗腎的慢性腎臟病患者,分成喜立勝單用(12 人)、喜立勝加益生菌(12 人)、益生菌單用(11 人)及一般照護(11 人)四組,追蹤三個月。合併組使用 APL-MIX2(CharXprob)益生菌配方,包含植物乳桿菌(Lactobacillus plantarum)及副乾酪乳桿菌(Lactobacillus paracasei);原論文未提供可供直接核對商品的完整菌株編號。
| 尿毒素 | 喜立勝單用(12 人) | 喜立勝+益生菌(12 人) |
|---|---|---|
| IS(硫酸吲哚酚) | 下降 23.9% | 下降 29.3% |
| TMAO(氧化三甲胺) | 下降 17.4% | 下降 35.6% |
| PS(硫酸苯酯) | 下降 29.4% | 下降 26.0% |
註:表內為三個月後的平均下降比例。標準差(SD)分別為:IS 單用組 28.9、合併組 30.6 個百分點;TMAO 單用組 53.7、合併組 24.7 個百分點;PS 單用組 26.0、合併組 34.0 個百分點。標準差反映不同受試者的變化程度,並不是額外下降比例。研究尚未證實合併組與單用組之間的差異具有統計顯著性。
合併益生菌組在 IS、TMAO 的平均降幅確實比較大:IS 比喜立勝單用組多下降 5.4 個百分點;TMAO 多下降 18.2 個百分點。不過 PS 則由喜立勝單用組的平均降幅較大(多 3.4 個百分點)。一般照護組的 IS 平均上升 33.9%(標準差 63.4 個百分點),提供另一個比較參考。研究觀察到喜立勝單用及合併組的 IS、PCS、TMAO、PS 在組內比較均有下降,益生菌單用沒有出現相同的顯著尿毒素降低結果。但論文並未證實「合併組對比喜立勝單用組」的差異達統計顯著,不能將平均降幅較大直接解讀成已證實額外的加成效果。
這項研究使用的是喜立勝 CharXenPlus,不是克里美淨(AST-120),也不是濾原素(AC-134);受試者也都尚未洗腎,不能直接套用到已接受透析的患者。關於研究產品、四組設計及更多原始數據,可參考本站既有專文:喜立勝 CharXenPlus 是什麼?活性竹炭成分、腎臟人體試驗與 AST-120 比較。
九、2026 年韓國 KBL409 試驗:IS 改善,但 PCS、TMAO 沒有
2026 年 2 月發表的韓國多中心隨機雙盲安慰劑對照試驗,使用特定菌株Lactobacillus acidophilus KBL409(嗜酸乳桿菌 KBL409)。完成依計畫分析的患者共 64 人:益生菌組 34 人、安慰劑組 30 人,追蹤 16 週。
與安慰劑組相比,KBL409 組的血中 IS 顯著降低(P=0.0329),但PCS 與 TMAO 沒有顯著下降。研究對象並非已長期接受血液透析的人,結果不能直接套用到洗腎族群。研究也沒有證明這款菌株能改善長期腎臟預後。
十、2025 年泰國 L34 與 LGG:游離型與總 IS 要分開看
泰國研究比較兩種鼠李糖乳桿菌:Lacticaseibacillus rhamnosus L34 及 Lacticaseibacillus rhamnosus GG(LGG)。研究對象為尚未透析的第三至第五期慢性腎臟病患者,包含前後比較與隨機對照階段。
部分研究結果顯示,L34 可能降低某些腸道來源代謝物及游離型尿毒素,但總 IS 未顯著下降。因為 IS 會與蛋白質結合,游離型與總量不是同一項數值,不能混用,也不能直接套到已洗腎者。
十一、統合分析怎麼看?結果不只一種
2023 年:18 項透析患者隨機試驗
《Journal of Renal Nutrition》刊載的統合分析納入 18 項隨機試驗,將益生菌、益生質與合生元一起評估。IS 的標準化平均差異(SMD)為 −0.24,95% 信賴區間 −0.48 至 −0.01(P=0.045),代表整體呈現小幅顯著差異;不是「IS 降低 24%」。
同一分析中,PCS、尿酸、血磷沒有顯著差異,部分發炎指標則有下降結果。
2022 年:網絡統合分析顯示益生質可能更有優勢
另一項比較益生菌、益生質及合生元的網絡統合分析發現:益生質在 IS 和 BUN 的部分比較中呈現較佳結果,益生菌在腸胃症狀方面的相對效果較突出。不同研究的菌株、益生質配方與受試者條件差異很大,不能直接把整體排名套到某個品牌。
Cochrane 回顧:還需要更可靠的長期證據
Cochrane 系統性回顧指出,現有研究品質與結果存在不確定性,尚不足以確認益生菌、益生質或合生元能改善死亡率、住院或長期腎臟疾病結果。小型試驗中某種毒素下降,並不等於臨床預後已改善。
十二、各篇研究菌株與尿毒素完整對照表
| 研究與對象 | 使用菌株或配方 | 主要結果 |
|---|---|---|
| 2025 台灣,洗腎 80 人 | Lcr35 | IS:下降 |
| 2020 台灣,洗腎 50 人完成 | LL358+LS159+LPE588 | IS:下降;PCS、BUN:未顯著 |
| 2026 埃及,洗腎 40 人 | 完整菌株未於公開摘要揭露 | PCS:下降 |
| 2022 印尼,洗腎 60 人 | L. acidophilus+B. longum 合生元 | IS:未顯著 |
| 2018 巴西,洗腎 21 人 | KB19+KB27+KB31 | TMAO:未顯著 |
| 2025 台灣,未洗腎 CKD 46 人 | 喜立勝 CharXenPlus+L. plantarum、L. paracasei(APL-MIX2) | 合併組 IS、TMAO 平均降幅大於喜立勝單用;PS 為單用組較大;益生菌單用未見同樣顯著效果 |
| 2026 韓國,未洗腎 CKD 64 人完成 | KBL409 | IS:下降;PCS、TMAO:未顯著 |
| 2025 泰國,未洗腎 CKD | L34、LGG | 部分游離型尿毒素下降;總 IS 未顯著 |
看研究時一定要記住:菌種相同,不代表菌株相同。例如嗜酸乳桿菌 KBL409 與 KB27 並不是同一株;鼠李糖乳桿菌 Lcr35、L34 和 LGG 也不能直接視為可互換的研究材料。研究使用多菌株組合時,也不能把效果任意歸功於其中一株。
十三、對已經洗腎的人,這些研究代表什麼?
對血液透析患者來說,益生菌研究最有價值之處,是提供另一條處理腸道來源尿毒素的研究方向。IS 和 PCS 等蛋白結合型尿毒素不易由一般透析完全清除,因此,研究人員希望從腸道端影響它們的生成。
但目前大多是數十人的短期試驗。研究對象的飲食、排便、抗生素使用、殘餘腎功能及透析處方,都會影響檢驗數值。若使用中央靜脈導管、免疫功能低下或病情不穩定,活菌產品還有少見但需要評估的感染風險。
因此,這些資料適合用來了解菌株研究,不適合據此自行疊加不同益生菌或吸附劑,更不能取代既有透析治療。
十四、常見問題
腎性益生菌真的能降低尿毒素嗎?
部分菌株在人體試驗中確實觀察到 IS 或 PCS 下降,尤其是 Lcr35 與 LL358、LS159、LPE588 組合的 IS 結果。但不是每個研究都有效,其他尿毒素也未必下降。
菌數越多,效果就越好嗎?
不能這樣判斷。影響研究結果的因素包括特定菌株、配方、疾病階段、研究時間與測量方法。目前沒有足夠證據證明單靠增加菌數就能增加尿毒素清除。
益生菌和克里美淨、濾原素一起使用會更好嗎?
目前缺乏直接比較三者合用的臨床研究。2025 年台灣喜立勝(CharXenPlus)試驗中,合併益生菌組的 IS、TMAO 平均降幅比喜立勝單用組更大,但尚未證實兩組間差異達統計顯著;這項結果也不能直接推論到 AST-120、AC-134 或已洗腎患者。
尿毒素下降,是不是代表腎功能恢復?
不是。血中 IS 或 PCS 降低,不能直接等同腎功能恢復、透析次數減少或存活率改善。這些是不同的研究終點。
十五、研究結論
第一,IS 是腎性益生菌人體研究目前較有希望的指標。台灣洗腎試驗已有具體濃度數據,部分統合分析也觀察到小幅下降。
第二,PCS 有新研究支持,但尚未一致。2026 年埃及小型試驗出現顯著下降,仍需確認菌株及更大規模結果。
第三,菌株必須逐一核對。對 TMAO、尿酸、血磷、肌酸酐等項目,目前無法說一般腎性益生菌可以穩定降低;益生質、合生元與吸附劑的研究也不能混作同一種介入。
現階段最合理的結論是:特定益生菌可能減少某些腸道來源尿毒素,但尚未證明能改善洗腎者的長期預後。未來需要針對特定菌株進行更大型、長期、直接測量 IS 與 PCS 的隨機試驗。
參考資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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