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員不交作業、不做客戶訪談、不把課程內容用出去,最容易得到的一句評語就是:「執行力不夠。」
問題是,這句話幾乎沒有告訴講師下一步該怎麼改。
同樣是「沒有做」,背後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原因:有人很想完成,卻不知道第一步怎麼開始;有人會做,但工作一忙就忘記;也有人收到很多提醒,卻覺得任務太大,看到訊息反而更想逃避。
BJ Fogg 的行為模型提供一個很實用的診斷框架。與其先問「這個人為什麼不自律」,不如把目標行為拆成三個條件:動機、能力、提示。只要其中一個條件在當下不足,行為就可能沒有發生。
B=MAP 的價值,是把「不行動」從人格問題變成設計問題
B 代表行為,M 是動機,A 是能力,P 是提示。Fogg 強調,這三個元素必須在同一個時間點會合。這也是 B=MAP 和一般「提高意志力」說法最大的差別。
例如學員已經報名高價課程,也說自己很想完成第一份客戶訪談,但一週過去仍然沒有行動。這時至少有三種可能:
- 動機不足:他還沒理解訪談和最後課程定位的關係。
- 能力不足:不是不會聊天,而是不知道找誰、怎麼邀、要問什麼,任務一次又要求太多。
- 提示不足:他知道要做,也做得到,但沒有一個明確時機讓第一個動作發生。
三種原因看起來都叫「沒做」,解法卻完全不同。這就是行為模型最值得放進課程設計的地方。
動機會波動,所以不要把課程建立在「一直很有幹勁」上
動機是推動行動的能量,但它不是固定值。學員剛付款、剛看完直播、剛設定新目標時,動機可能很高;幾天後回到工作、家庭、客戶與日常雜務,動機自然下降。
如果一份作業只有在「今天特別有衝勁」時才做得完,這個設計本身就很脆弱。
高價課程常見的錯誤,是學員沒有行動時再加更多激勵:再講一次願景、再貼成功案例、再提醒他當初為什麼報名。這些方法有時能短暫把動機拉高,但如果任務本身仍然太難,效果通常不持久。
更穩健的做法,是讓重要行動在普通的一天也做得出來。這代表講師除了處理「為什麼值得做」,還要處理「現在怎麼開始最容易」。
能力不是「聰不聰明」,而是此刻做這件事有多容易
在 Fogg 模型裡,能力不只是知識或技巧高低,更接近「這個行為現在容不容易發生」。同一個人、同一件事,放在不同情境,能力可能差很多。
例如一位學員會寫文案,不代表他晚上十一點、手機只剩 10% 電量、旁邊還有家務時,仍然容易完成一頁銷售頁。
檢查能力時,可以從六個常見阻力來看:
- 時間:需要 10 分鐘,還是連續 3 小時?
- 金錢:是不是還要額外購買工具、服務或素材才能開始?
- 體力負擔:需要移動、拍攝、安裝設備或大量操作嗎?
- 心智負擔:要同時做多少判斷?有沒有範例或模板可以降低思考成本?
- 社會風險:要不要公開作品、主動邀約陌生人,或做一件讓自己覺得尷尬的事?
- 非日常程度:這個流程是不是完全陌生,連工具和順序都還沒形成習慣?
拖住行為的,往往不是最顯眼的因素,而是其中最缺的一環。學員說「沒時間」,有時卡的是不知道怎麼做;學員說「我再準備一下」,有時卡的是害怕把半成品拿出來。
所以講師不能只問「你為什麼還沒做」,更要追問:「哪一步最難開始?」
行動線:任務越容易,需要的動機就越低
Fogg 行為模型用一條行動線(Action Line)表示動機與能力的關係。可以把它理解成:行為越難,需要的動機越高;行為越容易,即使動機普通,也比較可能跨過行動門檻。
這也是為什麼學員在剛報名的第一天,可能一次看三小時課;幾週後卻連 15 分鐘的小作業都不想打開。前者發生在動機高峰,後者才更接近日常狀態。
對課程設計者來說,重要問題不是「怎麼讓大家永遠保持第一天的熱情」,而是「動機下降後,這個行為還做不做得出來」。
如果答案是否定的,優先降低阻力,通常比再加一輪激勵更有用。
提示不是催促,而是讓學員知道「現在做哪一步」
提示的功能,是在適當時機啟動行為。BJ Fogg 早期曾使用 Trigger,後來改用 Prompt;放到中文課程設計裡,可以直接理解成「現在該做什麼的提示」。
課程最常犯的錯,是把提示等同於大量通知。Email、LINE、社群提醒一直發,卻沒有先確認學員是不是做得到。
如果一份作業要三小時、入口又難找、學員連第一步都不清楚,每天提醒一次,只會讓提醒本身變成壓力。
比較好的提示通常同時包含「時機」與「下一個動作」:
- 看完這一課後,現在打開工作表,只完成第一格。
- 直播結束前,先寫下一位要邀請訪談的客戶名字。
- 客戶會議結束後,立刻記錄三句客戶原話。
- 作業收到回饋後,直接開啟原檔,只改老師指出的第一個關鍵問題。
提示越接近真實行動時機,越不需要依靠「之後要記得」。
診斷學員卡點,順序比直覺更重要
當一個重要行為沒有發生,可以依下面順序檢查。
第一步:先把行為寫得夠具體
「做行銷」「建立網站」「開始招生」都不是單一行為。它們太大,無法判斷到底是哪一個條件出了問題。
把它改成「今天寄出第一封邀請客戶訪談的訊息」或「現在登入網站新增第一個方案標題」,才有辦法進一步診斷。
第二步:先查能力與摩擦,不要先加壓
這一步最容易被忽略。任務太大嗎?要花太久嗎?需要的新工具太多嗎?範例夠不夠?學員是不是害怕被拒絕或被公開評價?
如果很多學員都卡在同一個節點,比起認定整批學員都缺乏執行力,更值得懷疑的是這個節點本身設計得太難。
這時可以搭配學員買課卻不開始上課一起檢查開始阻力。
第三步:確認提示存在,而且出現在能行動的時刻
提醒有沒有出現在學員手上就有工具、資料與時間的時候?如果提示永遠在不方便行動的時段出現,再清楚也容易被略過。
第四步:最後再回頭看動機
學員是否知道這個動作和自己想完成的成果有什麼關係?還是它只是「老師規定要交的作業」?
如果任務缺少意義,降低難度只能讓它更容易做,不會自動讓人想做。
一個假設案例:大家都不做客戶訪談,問題到底在哪裡?
假設一門課要求學員一週訪談 5 位潛在客戶,結果大多數人都沒有完成。
用 B=MAP 拆開後,可以看到不同卡點:
- 動機:學員還不相信訪談真的會改變課程定位,只覺得這是作業。
- 能力:不知道找誰、怎麼邀、問什麼;一次 5 位又讓任務顯得很大。
- 提示:課程說「本週完成」,但沒有一個明確時刻讓第一封邀請真的寄出去。
重新設計後,可以先在直播中示範邀約訊息,接著請每個人當場寫下一位受訪者名字,再用 10 分鐘改好第一封訊息並寄出。社群只先回報「已寄出/卡在哪裡」,不要求當下完成全部 5 位。
最後目標沒有降低,改的是第一個行為發生的條件。
把課程網站也當成行為環境,而不只是內容倉庫
B=MAP 不只適合分析作業,也能拿來檢查課程網站。
假設你希望學員看完影片後上傳作業,可以問:
- 學員知道交這份作業的目的嗎?
- 作業入口是否就在學習流程旁,而不是藏在另一層選單?
- 手機能不能完成?檔案格式是否造成額外阻力?
- 看完影片後,頁面有沒有直接提示下一個動作?
- 如果這份作業很大,有沒有先讓學員完成第一小步?
這些都不是「網站有沒有功能」而已,而是功能有沒有讓行為更容易發生。
如果你正在重新整理整體學習順序,可以搭配課程內容很多但完成率低,怎麼重新設計學習路徑一起檢查每一個關鍵節點。
B=MAP 不是「控制學員」的公式
行為設計很容易被誤用成「怎麼讓別人照我的意思做」。這不是高品質課程應該追求的方向。
比較健康的做法,是先確認目標行為本來就服務學員想完成的成果,再用 B=MAP 移除不必要摩擦、讓下一步清楚。不要用大量提示製造焦慮,也不要故意把取消、退出或拒絕設計得很困難。
尤其高價課程更需要分清楚:你可以改善環境,但不能保證所有學員一定行動。個人的時間、健康、家庭、工作、意願與外部限制,都不是課程能完全控制的變數。
B=MAP 和 Tiny Habits 不一樣,但兩者可以接在一起
B=MAP 主要回答「這個行為為什麼發生或沒有發生」;Tiny Habits 則更進一步處理「怎麼把一個想做的行為縮小、接到既有日常,慢慢養成」。
所以當你用 B=MAP 找到卡點後,如果問題是行為太大、開始太難,就可以再往Tiny Habits:把大作業拆成小行動延伸。
兩篇文章的分工可以很清楚:這一篇先學會診斷,下一篇再處理如何把小行為放進日常。
改完之後,要看「行為有沒有發生」,不要只看學員說喜不喜歡
B=MAP 最適合拿來改善行為,所以驗證時也要看行為資料。你把作業拆小之後,值得觀察的不是「大家覺得新版比較簡單嗎」,而是更多人有沒有真的開始、完成第一步,或更快跨過原本的卡點。
可以記錄幾個很簡單的訊號:
- 看到作業後,有多少人真的開始第一步。
- 從上完課到第一次行動,中間隔多久。
- 最多人停在哪一個步驟。
- 補上範例或模板後,該步驟的完成率有沒有改變。
- 提示改到新的時間點後,行動是否更快發生。
如果你一次只改一個主要瓶頸,就更容易看出是哪個設計有效。反過來說,如果同時新增提醒、直播、模板、獎勵和作業規則,即使完成率上升,也很難知道下一次該保留哪一個。
行為設計的核心不是把課程變得越來越複雜,而是找到最影響行動的那一個阻力,用最小修改讓重要行為更容易發生。
常見問題
B=MAP 的三個元素是什麼?
行為會在動機、能力與提示同時成立時發生。缺少其中一項,行為都可能不會出現。
學員不行動時,應該先提高動機嗎?
不一定。實務上通常先檢查任務是不是太難、摩擦是不是太高,以及提示是否清楚。動機會波動,如果行為本身門檻太高,再多激勵也很難長期維持。
能力(Ability)是不是代表學員能力不足?
不是單純的能力高低。它更接近「此刻完成這個行為有多容易」,會受到時間、金錢、體力、心智負擔、社會風險與熟悉程度影響。
提示(Prompt)就是通知嗎?
不只。通知是一種提示,既有行為與環境也可以成為提示。例如直播結束後立刻回報下一步,或完成一課後直接進入作業頁。
如果動機很低,提示還有用嗎?
不一定。如果任務仍然太難,提示可能只會變成噪音。應先確認動機和能力是否足以讓行為跨過門檻,再決定提示方式。
B=MAP 和 Tiny Habits 有什麼不同?
B=MAP 用來解釋與診斷行為如何發生;Tiny Habits 是更具體的行為養成方法,處理如何縮小行為、接在既有日常後,並利用正向感受讓新行為更容易持續。
結語:學員沒有行動,先修行為條件,不要先修理學員
B=MAP 對高價課程最實用的地方,是把「執行力不好」變成可以被分析、被改善的問題。
當學員沒有行動,你可以逐一檢查:這個行為定義清楚嗎?他真的想做嗎?現在做得到嗎?第一步是不是太大?提示有沒有出現在對的時機?
如果很多人都停在同一個地方,比起再講一次大道理,更值得做的是重新設計那個行為節點。
好的課程不是要求學員永遠保持高動機,而是讓重要的行動,在普通的一天也有機會發生。
參考資料:
BJ Fogg|A Behavior Model for Persuasive Design,2009。
Stanford Behavior Design Lab|Fogg Behavior Model。
Fogg Behavior Model 官方網站|Motivation、Ability、Prompt 與 Action Line。
BJ Fogg|Tiny Habits: The Small Changes That Change Everything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