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人一想到談判,就會先想「我要怎麼說服對方」。
Chris Voss 的方法剛好相反:先不要急著說服,先弄清楚對方現在到底在擔心什麼。
一個客戶說「太貴了」,背後可能是預算不足、風險太高、還沒看懂價值,也可能只是目前沒有決策權。
如果你一聽到價格異議就開始解釋功能、折扣、付款方式,很容易回答錯問題。
《Never Split the Difference》最值得學的地方,是把談判當成一個資訊發現過程;幾句厲害話術反而只是表面。
戰術同理(Tactical Empathy):先讓對方覺得你真的聽懂了
戰術同理不是同意對方,也不是假裝站在對方那邊。
它的意思是:你能不能先用對方的角度,看見他現在承受的壓力、風險與限制,然後把這些理解說出來。
例如客戶說:
「我們已經買過很多工具了,最後都沒人用。」
比起立刻回答「我們這套不一樣」,可以先說:
「聽起來你最擔心的,是再花一筆錢,最後卻買到一個沒人使用的系統。」
這句話沒有要求對方同意你,只是在確認:我有沒有理解你最核心的顧慮?
同理不等於讓步
這是 Voss 方法最容易被誤解的地方。
理解對方說「預算真的很緊」,不代表你就必須降價。
你可以理解他的限制,同時保留自己的條件。
例如:
「我理解你現在要控制預算。如果價格不變,什麼條件會讓這個方案對你來說比較可行?」
這樣談的是限制與選擇,不是立刻進入價格攻防。
談判前先定義 BATNA 與退出點
如果你連自己的底線都不知道,就很容易在壓力下接受一個事後後悔的條件。
BATNA(Best Alternative to a Negotiated Agreement,談判未成交時的最佳替代方案)可以幫你先想清楚:如果這筆交易沒有成立,下一個最好的選擇是什麼?
例如你可能選擇延後合作、縮小範圍、找其他供應商、把資源留給別的客戶,或維持原本做法。
知道 BATNA 之後,你才比較有能力判斷一個條件是「不完美但可以接受」,還是已經差到不值得成交。
鏡像(Mirroring):重複關鍵字,讓對方自己多說一點
鏡像是 Voss 最簡單的方法之一。
做法通常是把對方最後幾個關鍵字,用好奇的語氣重複一次。
例如:
客戶:「這個方案我們目前可能很難核准。」
你:「很難核准?」
然後停下來。
對方往往會繼續補充:
「因為超過某個金額,要再經過主管和財務。」
這時你得到的資訊,比直接問「那你到底預算多少?」更有價值。
鏡像的重點,不是鸚鵡學舌
如果每一句都重複,會顯得很刻意。
比較適合鏡像的是:
- 對方突然強調的詞。
- 帶有情緒的字。
- 模糊但重要的說法。
- 看起來像隱藏條件的句子。
鏡像的目的,是讓對方往下解釋,不是展現你學過一個技巧。
標籤(Labeling):把對方沒說明白的情緒與顧慮說出來
標籤常用的開頭是:
- 「聽起來你擔心……」
- 「看起來這件事讓你很難決定……」
- 「感覺你現在最在意的是……」
重點是保留修正空間。
如果你猜錯,對方可以說:「不是,我擔心的不是這個。」
這也沒有關係,因為他的修正本身就是新資訊。
好的標籤會降低對抗感,壞的標籤會變成替人下定義
「聽起來你擔心導入風險」和「你就是害怕改變」差很多。
前者是暫時性觀察,後者像在判定人格。
談判裡的標籤應該保持中性、可修正,而且盡量描述當下情況。
校準式問題(Calibrated Questions):用「怎麼」和「什麼」把問題丟回現實
當條件卡住時,Voss 很常使用「How」和「What」問題。
例如:
- 「這個條件對你們內部會造成什麼困難?」
- 「我們要怎麼做,才能同時守住時程和品質?」
- 「如果加上這個需求,原本時程要怎麼調整?」
- 「這個決策通常還需要誰參與?」
這種問題的價值,是把談判從「你要不要答應我」轉回「這個問題要怎麼解」。
「我要怎麼做到?」比直接說不更能看出對方底線
當對方提出一個你很難接受的條件時,可以平靜地問:
「這個價格我目前真的很難做到。我們要怎麼調整,才不會犧牲交付內容?」
這和諷刺地說「你要我怎麼做啊?」完全不同。
語氣要真的像在找解法,否則校準式問題只會變成包裝過的拒絕。
處理價格異議前,先分清楚是價格問題還是風險問題
客戶說「太貴」,不一定表示價格就是唯一問題。
可以先問:
- 「你最擔心這筆投入的哪一部分?」
- 「如果價格不變,什麼會讓你比較放心?」
- 「你們通常怎麼評估這類投入?」
如果對方最擔心的是「買了之後用不起來」,那你一直談折扣,只是在降低價格,沒有降低風險。
如果你要進一步看付款條件本身的差異,可以延伸看課程分期付款和定期定額差在哪?。價格、付款條件與履約風險要分開判斷。
指控稽核(Accusation Audit):先把對方可能在想的負面評價說出來
有些談判一開始就有明顯不利印象。
例如:
- 「你可能會覺得這個價格比原本預期高很多。」
- 「這次延期,你可能已經對我們的執行能力失去信心。」
- 「你可能會擔心我們只是想把更多服務加進來。」
先把這些負面想法說出來,常常比假裝它不存在更有用。
但前提是你真的願意面對問題,而不是把這段當成一種預先消毒的話術。
「公平」這個詞一出現,先停下來釐清
談判裡很常聽到「這樣不公平」。
這句話有時是在表達真實不滿,有時也可能只是讓另一方產生罪惡感、趕快退讓。
比起立刻辯解,可以先問:
「我希望這件事是公平的。是哪一個部分讓你覺得不公平?」
把「公平」從情緒壓力重新拆回具體條件,才有辦法判斷究竟是價格、範圍、責任還是資訊不對稱。
「That’s right」比「You’re right」更有價值
Voss 很重視一種反應:對方說「對,就是這樣」。
這通常出現在你能準確整理他的情況、壓力、需求與限制之後。
例如:
「所以你不是反對這個方案本身,而是現在同時要控制預算,又不能讓團隊再多一套很難導入的流程;如果導入成本太高,就算功能很好你也不會推,對嗎?」
如果對方回答:「對,就是這樣。」代表你們至少已經站在同一份問題描述上。
摘要的用途,是避免雙方談錯問題
在報價、範圍、時程、異議處理前,先做一次完整摘要很有價值。
尤其是高價服務,很多成交問題來自雙方對需求的理解不同,不一定是客戶真的反對。
如果你想看另一套更偏銷售流程的異議處理方式,可以延伸看Tom Hopkins:從提問、異議處理到成交,講師可學的 7 個銷售方法。
不要追著「Yes」跑,先讓對方安全地說 No
很多銷售話術喜歡連續問容易回答「是」的問題。
但人一旦感覺自己被設計著往「是」走,防備反而會提高。
Voss 的做法更重視讓對方保有自主感。
例如比起:
「你現在方便聊嗎?」
可以改成:
「現在談這件事會不會不方便?」
對方可以安全地回答「不會」,而不是覺得自己一開口就進入銷售流程。
阿克曼議價模型(Ackerman Model):談價格前先設定目標與底線
阿克曼議價模型(Ackerman Model)是書裡比較偏數字談判的做法。
重點是先設定下面幾個條件,不需要把比例當成公式死背:
- 你的目標價格。
- 最低可接受條件。
- 每次讓步要有節奏。
- 不要一次跳到底線。
書中提出的典型節奏,是以目標值為基準,逐步從 65%、85%、95% 到 100% 接近。
這比較適合有明確數字、而且雙方確實會來回談條件的情境。
阿克曼議價模型不是所有商業模式都適合
如果你的服務本來就是公開固定價格,硬把每一筆成交都做成議價遊戲,反而會破壞一致性。
對課程、訂閱或標準化方案來說,更常見的做法是守住價格,改談付款方式、範圍、時程或附加條件。
只有在客製專案、企業合約、採購或可談條件的合作裡,這種數字談判框架才比較自然。
每次讓步都應該交換條件
如果對方要求降價,而你每次都直接往下退,會讓對方自然認為「還有空間」。
比較穩健的方式是把讓步和條件綁在一起:
- 價格下降,範圍也調整。
- 付款提早,價格才改變。
- 合約期延長,才換取其他條件。
- 交付彈性增加,才換取時程上的調整。
這樣談的是交換,不是單向退讓。
黑天鵝(Black Swan):談判卡住時,可能還有關鍵資訊沒被看見
Black Swan(黑天鵝)指的是談判裡尚未被看見、但一旦出現就會改變局面的資訊。
例如:
- 真正的決策者其實還沒出現。
- 預算不是沒有,只是屬於另一個部門。
- 時程壓力來自一個外部事件。
- 對方最怕的是內部導入失敗,價格只是表面問題。
當談判顯得很不合理時,不要急著判定對方「難搞」。
先問:是不是還有哪個限制、決策者或背景,我們目前不知道?
怎麼找黑天鵝(Black Swan)?先注意不一致的地方
可以留意:
- 哪個問題一問,對方突然停頓。
- 哪個條件前後說法不一致。
- 誰一直被提到,卻沒有出現在會議裡。
- 哪個小細節引起異常大的反應。
這些不一定代表有人隱瞞,也可能只是你還沒有理解完整情境。
不同談判風格,要用不同節奏
《Never Split the Difference》也提醒,不同人處理談判的方式不一樣。
- 分析型:重視資料、細節與準備,不喜歡被催。
- 關係型:重視互動與合作氣氛,但有時不容易直接說出不同意。
- 強勢型:節奏快、重視結果,也比較願意直接表態。
如果你只用自己習慣的方式談,很容易把對方的節奏誤解成態度。
面對分析型,不要一直催決定;面對關係型,要確認友善是不是等於承諾;面對強勢型,則可以更直接,但仍要守住自己的底線。
談判前可以先做一份 7 題準備
| 準備問題 | 目的 |
|---|---|
| 對方現在最大的壓力是什麼? | 準備戰術同理 |
| 他可能怎麼負面看待我? | 準備指控稽核 |
| 我可以問哪 3 個「怎麼/什麼」問題? | 避免只顧著辯解 |
| 我的 BATNA 是什麼? | 知道沒成交時怎麼辦 |
| 我的底線是什麼? | 避免壓力下接受壞條件 |
| 哪些條件可以交換? | 避免單向讓步 |
| 我可能還不知道什麼? | 主動尋找 Black Swan |
談判技巧一旦變成操控,就會失去原本價值
鏡像、標籤、校準式問題,如果只是為了讓對方在沒察覺的情況下照你的方向走,很容易失去信任。
比較健康的用法是:
- 讓資訊更完整。
- 讓顧慮更容易被說出來。
- 讓雙方知道關鍵限制在哪裡。
- 讓承諾建立在可執行條件上。
如果一筆交易只有在對方沒搞清楚的情況下才成立,那本身就不是好交易。
常見問題
Chris Voss 的方法是不是只適合高壓談判?
不是。戰術同理、鏡像、標籤與校準式問題,也很適合商務合作、價格協商、銷售異議與客戶溝通。只是一般商業場景不需要刻意營造高壓感。
鏡像會不會很像話術?
如果每句都用,會。鏡像適合用在關鍵字、模糊條件或情緒比較重的地方,而且重複之後要真的停下來聽。
客戶說太貴時,要直接問預算嗎?
可以問,但通常先理解「太貴」指的是什麼會更有價值。有時是現金流,有時是風險,有時是還沒看到足夠價值。
「不要折衷」是不是代表完全不能讓步?
不是。重點是不為了快點結束談判,就隨便取一個中間數字。可以讓步,但最好知道自己換到了什麼,而且條件仍然符合底線。
阿克曼議價模型可以直接套在課程售價嗎?
不一定。固定售價的課程或標準方案不適合每筆都重新議價。阿克曼議價模型比較適合可談價格或條件的專案、企業合約與採購場景。
怎麼知道對方真的被理解了?
比起急著取得「好,我同意」,更值得注意的是對方是否願意補充資訊、修正你的理解,最後能確認「對,現在的問題就是這樣」。
Chris Voss 談判法的重點,是先把核心問題談出來
好的談判不在於誰比較會說,也不在於誰先把價格壓到最低。
它更像是一個共同找問題的過程:先理解對方在怕什麼、受什麼限制、最需要什麼,再確認你自己的底線與可交換條件。
當雙方能把沒說出口的顧慮、關鍵決策條件與隱藏資訊慢慢談出來,談判才有機會從立場對撞,變成可以做決定的資訊交換。
參考資料
Chris Voss、Tahl Raz:Never Split the Difference: Negotiating As If Your Life Depended On It。
